五月的倾斜

五月的绿,是有侵略性的。
它不像早春的三月那般小心翼翼,也不像深秋那般带着从容的谢幕感。五月的植物,正处于一种近乎蛮荒的生长爆发期。饱满的汁液在植物的脉络里奔突,那些繁茂的枝叶被自身的重量撑得沉甸甸的,不由分说地向路边倾斜下来,几乎要擦过行人的肩膀。
我们走在这条被绿意压低的林荫道上。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,但经过这层层叠叠的叶片过滤,落到我们身上时,只剩下一些细碎而温柔的光斑,随着微风,在你的发梢和我的衣角上游移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散步的时候吗?”你侧过头问我。
我笑了笑,没有立刻回答。那时的我们,连并肩走路中间都要隔着一条微小的银河。而此刻,在这个植物疯长的五月,我们的距离被拉得很近。聊天的话题像这漫无边际的绿意一样散漫,从昨晚的一场雨,聊到某本书里的一个句子,再聊到未来某个虚无缥缈的旅行计划。
在这絮絮叨叨的交谈里,偶尔会有一阵风吹过。风一来,那些倾斜的枝叶便簌簌作响,我们的声音也被打散。就在这短暂的安静里,你的手背无意间碰到了我的手背。那是一种微凉的触感,像极了这五月空气中还未完全褪去的初春余韵。我们都没有退缩,但也没有立刻握紧。一种带着草木清香的青涩感,在空气中悄然蔓延。这种青涩,是不敢直视对方眼睛时的躲闪,是话到嘴边又咽下的试探,它轻盈得像一片刚刚展开的嫩叶,稍微一碰,就要卷缩起来。
但五月,终究是准备迎接盛夏的。
在这片压倒性的绿意中,并没有绝对的宁静。路边的灌木丛里,几簇不知名的花正开得如火如荼。它们没有绿叶那种连绵的阵势,却以一种决绝的姿态,将浓烈的红、明艳的紫,毫无顾忌地烧在枝头。
当你停下脚步,指着其中一朵对我说“你看”的时候,我没有看花,我看向了你。
你的眼睛里倒映着五月的光斑和花影。就在那一瞬间,原本还在周身游荡的那点青涩与试探,仿佛被正午的阳光瞬间蒸发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炽热。那是一种想要紧紧拥抱你、想要把所有的坦诚都剖白给你看的冲动。我的心跳声大得甚至盖过了风吹树叶的声音。这炽热来得如此迅猛,就像那些正开着的花,它们不留退路,不问花期,只是拼尽全力地在这个五月燃烧。
我突然懂了那些向路边倾斜的枝叶。
它们之所以倾斜,并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因为承载了太多的生命力。当内部的丰盈达到了极点,树干便无法再保持绝对的笔直与矜持,它们只能任由枝桠以一种沉甸甸的、毫无防备的姿态,向着这个世界,或者向着路过的我们,探出头去。
爱到了深处,大抵也是这般“倾斜”的吧。
在青涩时,我们像笔直的树干,端着自己的骄傲与克制;而在炽热时,那些被爱意填满的情感便再也藏不住了,它们沉甸甸地压弯了理智的枝头,不受控制地向着对方的方向倾斜、蔓延,哪怕路边人来人往,也再顾不得什么姿态。
我终于伸出手,将你的手紧紧握在掌心。你的掌心有些微汗,那是属于初夏的温度。
我们就这样牵着手,继续向这条路的深处走去。五月的繁枝依旧在头顶交错,那些正开着的花在余光里一闪而过。我知道,无论以后我们会走过多少个四季,这个五月的下午都会在我的记忆里永存——一半是微风拂叶的青涩,一半是烈火繁花的滚烫。而我们,就在这青涩与炽热的交替中,完成了向彼此的,深深倾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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