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六月的门槛上

六月的颜色,是有层次的。
它交织着植物深不见底的浓绿、梅雨洗刷后天空微凉的灰蓝,以及偶尔放晴时那种毫无杂质的天蓝色。它的声音,是风穿过稠密树冠的沙沙作响,是清晨鸟鸣的清脆交响。
如果要把六月比作一种情绪,它实在太像一句只说了一半的话。它站在时间的中轴线上,一半是即将落幕的上半年,带着些许遗憾与未卜;另一半是正在路上的下半年,藏着未知的剧本。
去年的这个时候,我也曾站在这道门槛上。那是我决定从漫长的心理阴霾中转身、向外迈出第一步的时刻。我像一个刚刚从漫长冬夜里醒来的人,迫切地想要拥抱阳光。到了初冬,万物萧瑟,我依然在心里给自己暗暗生了一盆火。我对自己说:“山长不碍步,水阔终可津。风急难摇骨,霜繁未改春。”
那时的我笃信,冬天的蛰伏与蓄力,就是为了在来年的夏天迎来一场盛大的、摧枯拉朽的灿烂。我以为,只要熬过了霜繁风急,生命就会如夏花般开得明艳张扬,我的人生进度条会有一个质的飞跃。
可是啊,夏天真的到了,预想中的灿烂却没有如期降临。
上半年的日子,像是在一条泥泞的岔路口打转。本想给自己放个假喘息片刻,却接连遭遇了变故与波折。生活没有按照我写好的剧本上演绝地反击的戏码,心里的期待与现实的灰暗撞了个满怀。不得不承认,在某个深夜,看着并没有进步多少的自己,我是有些失望的。那首在冬天念诵的诗,此刻想来,竟像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。
带着这种难以名状的失落,我走进了六月的山间。
奇怪的是,虽然人世间的期许常常落空,但这自然界的六月,却并没有亏待我。走在山路上,我发现两旁的树叶已经悄然褪去了春天那种稚嫩的青绿,蜕变成了厚重、深沉的浓绿。春天的美是轻盈的、单薄的,而六月的绿,是喝饱了水、吸足了光之后,沉甸甸的生命力。
风吹过来的时候,那种沙沙的声音,像极了某种古老的安慰。
回到屋里,六月的梅雨不期而至,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台上。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泥土的腥气和被雨水砸碎的青草香。这种灰蓝色的雨天,若是放在冬天,定会惹人愁苦;但在六月,它反倒像是一剂退烧药,将我心底那股“求而不得”的焦躁,一点点降了温。
某天傍晚七点,我突然意识到天居然还是亮的。晚霞毫不吝啬地将云层染成大片大片的橙红色,像是在宣告这一天并未虚度。我切开冰镇的西瓜,喝下今年的第一口冰饮,听着空调启动时微弱的嗡鸣声。就在那一刻,我听到了远处的树上,传来几声微弱的蝉鸣。
它们没有八月盛夏时那种嘶吼般的撕心裂肺,只是怯生生地、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试探着登场。
听着这不完美的蝉鸣,我似乎有点了解了此刻的心境。
我之所以感到痛苦,是因为我错把六月当成了八月。我急切地想要一场八月那般炽烈得让人无处躲藏的“灿烂”,却忘了事物的发展,从来不是从蛰伏直接跳跃到鼎盛的。
六月,本来就是一个过渡的季节。它不像三月那样充满一切皆有可能的新鲜感,也不像八月那般拥有烈火烹油的极致。它更像是一个站在季节门口的人,回头,还能依稀看见春天抽芽的来路;向前,已经能实实在在地闻到盛夏的滚烫气息。
其实,人心的疗愈和成长,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
也许,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。从去年的阴霾到今年的六月,虽然没有迎来大开大合的灿烂,但我不是已经像这山间的树叶一样,把嫩绿熬成了浓绿吗?生命力的积攒,有时不在于开出了多艳的花,而在于叶片变厚了,根扎得更深了。那句“霜繁未改春”的誓言并没有落空,它只是换了一种更缓慢、更隐忍的方式在我的身体里兑现。
上半年确实充满了变故与灰暗,那句话确实还没有说完。但没关系,那就让它悬在半空吧。我不急着去寻找一个灿烂的结果了。
我就站在这六月的门槛上,吃一口西瓜,吹一阵带着草木香的风。等着盛夏慢慢到来。
毕竟,下半年的故事,还在路上。远处的蝉鸣,才刚刚开始试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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